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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福:青海图巴营村的“交雨粮”仪式调查报告
作者:霍福    发布于:2015-02-26 03:53:39    文字:【】【】【

 

青海图巴营村的“交雨粮”仪式调查报告

霍福

【摘要】 在青海省湟中县拦隆口镇的图巴营村,流传着一个"交雨粮"的民间祭祀活动。每年正月初一半夜时分,村民们到附近的山神庙处向雷部交公粮,以求当年秋天时庄稼免遭冰雹的侵害。笔者对此作了比较深入的调查,并作了一些分析。 

【关键词】 青海 图巴营 交雨粮 民间祭祀

 

 

  青海农业区的老百姓认为,天上有一个雷部,1主宰着一年的天气状况。那里居住着许多有组织的神灵,包括小说《封神演义》中的雷震子,他们的吃喝缴用2就来自人间,所以每年也要像帝王一样向普通民众征收粮草,秋天的冰雹便是雷部来收粮的。为了祈求当年的庄稼免遭雹雨侵害,各地都有一些形式各异的民间祭祀活动,流传在青海省湟中县拦隆口镇“四营”3图巴营村的“交雨粮”活动,便是上述观念的反映。“交雨粮”也叫“送雨粮”,意即主动向雷部缴纳粮草任务(即公粮),避免秋收时再遭雹灾。笔者对图巴营村村民高盛林4进行了多次采访,并于2006年大年初一夜间对图巴营村的送雨粮活动进行了实地跟踪考察,拍了照片,并录了音。5

  图巴营是个汉藏杂居村落,主要有王、马、高、唐、周、吉、李、崔、杨、朱等姓氏,其中马、朱二姓为藏族,朱姓是最早居住在这里的藏族,现今只有3户;马姓有10来户,他们原来是藏族,后来变为汉族,大约10年前又改为藏族,是塔尔寺活佛马家佛爷6的娘家人。汉族中王姓是大户,全村人口的80%以上都姓王。崔姓汉族只有一户,但据说他们是图巴营的占根。7近几年,由于汉藏两族间的通婚而出现了许多双血统人口,子女大多随母亲成为藏族。

  一、村落保护神

  图巴营村有三个山神,分别叫丁刚多杰、白马和尖参栽毛,都是藏族神灵,也称为番神。8

  丁岗多杰山神也叫大山神,在村子最高的山头上修有三间小庙,供奉有案子(即画像),形象为一员武将,骑白马,持长枪,是藏传佛教系统中的神灵,在塔尔寺也有其塑像。山神栅子9建在用石头垒起的圆形底座上,比较高大。

  白马山神在山腰处,只有煨桑炉和山神栅子,没有其它建筑和案子。10据说白马山神成神的时间并不长,以前是位经法很好的还俗阿卡,11经常身披一条氆氇褐衫,12游学念经。大概在同治年间,土匪造反,13社会混乱,他怀揣着一卷经文,在图巴营村的本康14附近被土匪杀害,经文和氆氇褐衫被埋在当地。多年后,他的鬼魂竟成起势来,常在村中致人畜生病,还串到月房(未满月的产房)中作乱,使坐月子的妇女得怪病,发疯乱传(附体乱言)。致病者全是女人,犯病后说的全是康巴藏话。禳解的办法只有请蛊电15发神,央求劝解,病才会好起来。法力一般的蛊电还无能为力。后来村民们请马家佛爷来除害,将其封为白马山神,是本方山神(即丁刚多杰)的前部先锋,成为地方保护神。从此,村落平安,没有人得过怪病。但不知何故,白马山神据说最后竟然成了雷部的先锋。

  尖参栽毛山神只有山神栅子、桑炉和嘛呢达却,16也没有其它建筑和神案。据说他原来是一位医术高明的藏族兽匠,死后成为山神。以前,这位神灵还在村中抓弟子。17如果牲畜病了,家人一般在每月初一或十五早晨去山神上要药。出发前先在家中点灯放桑,意在告知山神。在山神前煨桑点灯后,叠三个马子,18插在香炉旁,祷祝求药。19也有请其弟子发神看病的。1995年后,这位弟子年老去世,山神没有再找新的弟子,便没有了这个蛊电。如今人们很少养牲畜,加上本村的兽医医术高明,牲畜有病时大多去看兽医,基本上无人去山神处要药。

  此外,当地还修有三宵娘娘庙和火神院。三宵娘娘是汉族信仰系统中的神灵,也叫“三位妇神”,因为得罪三宵娘娘会带来深重的灾难,又叫做邪神。火神院中供有菩萨(名不详)、牛王马祖、火神爷、三官爷20等神位牌。

  上述的诸多村落保护神中,“送雨粮”的活动只与丁刚多杰和白马山神有关。村民们认为,雷粮是通过他们转交到雷部的,如果在雷部出了问题,这些村落保护神会从中周旋和打点,免去雹灾。主要的雨粮在丁刚多杰山神后的平地里焚烧,白马山神因为是雷部的先锋,所以在这位山神处也送一份。

      二、活动的内容

  实际上,“交雨粮”的准备是一个较长的过程,从秋收时就开始了,主是分收雨粮、供毛吉、做武器和“交雨粮”几个阶段。

    (一) 收雨粮

  收雨粮是在秋收时进行的,青苗会(见下文)的管家们21开着手扶拖拉机,挨家挨户去收粮,如果恰好在打碾,顺便在打碾场上就收去了。雨粮没有统一的标准,给什么粮食,给多少粮食,全凭村民自愿。近几年,农民的生活有所改善,也比较大方,管家们来收雨粮时,大多给一升左右(10斤)的粮食。收来的粮食先存放在火神庙中,由庙管爷看守,一部分粮食变现后用于“交雨粮”活动的各项开支和当年请阿卡念经(见下文)时的一切开支,一部分在“交雨粮”这天由管家带到山神上焚烧,剩余粮食交给火神会。

  (二)做兵器

  山神丁刚多杰在阻挡雹灾时和雷部的兵马过招,需要武器,所以每年要更换山神栅子中的兵器,有长枪、铜锤、九节钢鞭、大刀、剑、双天戟、单天戟等,木制上色,在丁刚多杰山神和白马山神的栅子中各换插一套。这些祭品由管家分派给村民们做的,可以由村民自己做,也可以请木匠做。

  (三)供毛吉

  毛吉是缠绑有羊毛和五色布条的桦树枝。腊月二十三以后的某一天,管家们向村委会打砍树的报告,得到村书记的签字后,到拦隆口镇请林业主任批准,之后到上五庄镇水峡林业管理站,工作人员见到批条后准许他们砍伐。也有得到批条后在村子附近的山林中砍伐的。由于这是一项公众祭祀活动,报告都会得到批准,但对所砍的树枝和地点会提出一些要求,砍作毛吉的树枝都是旁枝,并不砍主杆,否则,管家要承担责任,所以砍毛吉的报告也是一项责任书。树枝运到村中后分发给各家,拿到毛吉的人们先在树枝上绑上五颜六色的布条和从活羊身上拔来的白羊毛,供放在花园中,交雨粮时送到山神上。

  (四)交雨粮

  正月初一是过年的第一天,民间在这天有不洗脸,不梳头,可以睡懒觉的习俗。当我们到图巴营村口时,远远就听见一阵阵锣鼓声,原来是村里的年青人趁闲来到管家门前的场面上,自由组合,敲锣打鼓,调式大多是社火调。兴致过后,便离开了,不断有人来,也有人离开。打鼓主要是通知村民不要忘记“交雨粮”。家中的老人们比较讲究,主动打发孩子们去看打鼓,认为有祛邪作用,当年孩子会少病少灾。这样,鼓声时断时续,一直持续到了晚上12点。天黑时,一些中年人招呼大家抱来菜杆,燃起大火照明取暖,继续打鼓等待时间。

  雨粮在初一晚上交夜时(晚12点后)上缴,这一时间是从自根里(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不知道有啥说法。活动中只有男人,女性不能参加。男人们先集中到大管家的家中,喝酒聊天,孩子们在场面上打鼓等待。到时间后,由管家简单地将旗子分给小伙子们,大家便打着旗,背着麦草,拿着兵器或扛着自家供过的毛吉,排着一字队形迤逦出发了。因为怕孩子们淘气打斗时会折断兵器,这些山神的武器大多由大人们拿着。一路上不断有人扛着毛吉加入到队伍中。两个小伙子打着龙凤旗,22和乐队走在一起。乐队中两人抬鼓,一人打鼓,另有两人分别敲锣打钹,还有两位吹鼓手吹唢呐,曲调有《过江》、《柳儿青》等,送雨粮的行进仪式据说是模仿雷部起雷雨时的仪式进行的。因为天黑,有人带了手电筒照明,孩子们嬉笑着走在前面。这天夜里下起了小雪,山野里一片漆黑,管家们将点燃的草捆放在路边,给上山的队伍照明。

  送雨粮前,管家先在丁刚多杰山神处点灯煨桑司神。人们来到山上,纷纷向山神磕头,并把栅子中去年的毛吉和武器撤换下来,新的兵器插放到毛吉的中间隐蔽起来,以防孩子们取下来玩耍。一部分毛吉就地点燃,作为照明,一部分留放在庙边,等到五月份请阿卡到山神庙念经时,当作柴火烧茶。在“后山神”23西边,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地方,是每年的固定交粮处。先点燃一大堆柴草,年长者把五色粮食24倒进火中,在火前奠酒,有人还从怀中拿出用哈达包裹的馒头或粮食扔进火中,这些是从自家带来的雨粮。此时唢呐曲变为《大佛号》,锣鼓钹响声震天。大伙又搬来柴草和旧的毛吉,将旧的武器也一并加入火中,于是火光冲天,火苗窜起7米多高,照得周围红通通的。管家放三眼炮,25意在告知雷部神灵们雨粮交到了。响器停止后,大家环跪在火前,管家请一位长者做祷祝,祷祝者说:“2006年正月初二的早上,本方的山神你老人家,雷部的老人家们一卦(即全部),你们(哈)雨粮交着来了。还要保佑一年四季风调雨顺,恶风暴雨,一袍袖打在空山林中;清风细雨,下在地下。还要保佑了图巴营嫡哇的千家万户,众姓人等,保佑了平平安安,出门遇贵人,空身出去,满怀进来。磕头,磕头。”大家向火堆三磕头,仪式即告结束。

  之后人们又排着一字队形下山,边走边吹吹打打,到白马山神处“交雨粮”,换毛吉、插兵器和烧粮仪式与前相同,所烧的粮食没有之前的多,祷祝词中也只提及白马山神的名字。仪式结束后,人们不再排队形,三三两两走回家去。在岔路口处,管家再放三眼炮,意在邀请参加送雨粮的人们到他家中继续喝酒。因为每家都交有雨粮而有份,吃喝自己的那一份,并无欠意。这时已经是午夜2点多钟了,犯困的人们在炮声响过后应付说:“谢了,谢了。”只有几个人跟管家去了他家。

   三、活动的中止与恢复

   (一)1960年以前的祭祀活动

  以前,每年农历三、四月间,请来46位阿卡,在庙中念经交苗。那时候,交苗这天要在庙中宰杀一只白羯羊。杀羊之前,先将羊拉到三宵娘娘殿前,用桑烟熏一下,阿卡向羊念经,打青稞,从头到尾倒净水,这时羊会打寒颤,众人应合道:“领了,领了。”意思是神同意接受了。羊宰杀后,苗头从刀口处拔一束毛,接一口刚流出的鲜血,将羊毛和血分别盛在两只小碟中,供奉在三宵娘娘牌位前。之后将供过的毛血、羊心、血沫子、肺、肝等和香柴一起煨桑,羊肠、血、洋芋、萝卜等混合入锅,烧成汤,苗头打锣,通知村民来喝肉汤。大家都带着馍馍和碗筷,涌到庙中,向神点香磕头后吃份子。苗头给每人分一份汤,大家就地吃喝起来。之后,每家还可以分到一份羊肉。卖羊的钱是从收取的雨粮中支出的。

  交苗中有一项插牌仪式,是用来阻挡雹雨的。那时有3个牌,这种牌子是从旧时的水磨上偷来的“抢水板”(水闸),中间有个圆孔。蛊电发神后,用心红、朱神砂、白公鸡的血等在上面写画,还用青稞“经赞”,并将一只“鹚鹪子”26的头穿过板孔绑住,板子竖直固定在一根17米左右的木杆上。这种牌插在固定的山头上,“鹚鹪子”的头对着雹雨常来方向的亚豁口。27几天后,“鹚鹪子”被饿死。最后,这些木杆被牛马撞折。而活动一年复一年,重复进行。以前交苗这天,还打一个三角形的施食,叫周曲哇。八月秋收后再“谢降”,仪式一如交苗。“谢降”的意思是酬谢山神。

  此外,每年农历四月份,图巴营村还有一个送“卡拉玛轿轿”(音译)的活动,这个活动与塔尔寺送“阿依巴玛”的宗教仪式是一样的,只是规模较小。送“卡拉玛”时,从塔尔寺请来89名阿卡,做两顶轿子,在火神院念经做法事。轿子的做法是,先用1米长的粗棍子搭一个“十”字,用胡麻28草缠做成底座,再用红泥抹平固定,四周插茱萸杆,顶部做成二加七檩29的房屋样子,房梁彩绘,四角插有四面藏文旗。屋脊上插有一个用丝线做成的“十”字形线球,线球上面插一根孔雀毛。轿内用炒面捏塑两个面人,一个轿中是男的,红脸,30獠牙,3120厘米左右,前面供放有枣儿、白黑糖、冰糖、圆圆、苹果、茶叶等。另一轿内是女性,披头散发,都很恐怖。其中初一送男轿,初二送女轿。每年送轿的方向要由阿卡从经书上查得,有固定的送轿地点。送轿子的仪仗队一如送雨粮,将轿子抬到固定地点,放在柴草堆上点燃后,大家回身就跑,不许回头,怕有不吉的东西会跟回来。

  上述活动自1960年后便消亡了。

  (二)1982年恢复后的活动

  由于党的民族宗教政策的落实,1982年图巴营村重修了庙,当年就恢复了“交雨粮”。同时,村中的几位老人商议要给山神念经祈祷,也向雷部念经祈祷,这样就恢复了念经活动,并将以前四月份的交苗时间改在五月初一,谢降时间临时确定。交苗和谢降时只请1个阿卡,念经的地点改在各山神上和三宵娘娘庙中,其中初一念给山神丁刚多杰,初二念给三宵娘娘,初三念给白马山神,初四念给尖参栽毛,以祈求人畜平安,风调雨顺。念经时,众人(大伙)蒸一副桃儿(12个馒头)作祭品,献一会儿后大家吃掉了,还有人自愿送来牛奶和酒。这时村里人口增多,32打份子需要三只羊,再加上羊价提高了,老人们商量后没有恢复宰羊的习俗。

  恢复后的祭祀活动只有交苗、谢降和“交雨粮”,而且规模比以前小,仪式也比以前简略。

    四、活动的组织

  图巴营村有三个民间组织,一是青苗会;二是火神会;三是影子会。各组织是相对独立的,青苗会负责农事祭祀活动,火神会和影子会负责娱神活动,兼有人事祭祀和农事祭祀的双重意义,其中人事祭祀的意义较为突出。

  (一)青苗会

  由4名管家33组成,其中1人叫大管家(总负责),负责每年请阿卡主持“交苗”和“谢降”仪式,组织“交雨粮”活动。如果当年的庄稼被雹雨打了,都是他们的责任,会受到舆论的责难。新中国成立以前,村庄管理者中还有老者、红牌、乡老等人,遇到苗头无力解决的问题时,便由他们出面解决。交苗后,严禁砍树挖草,村民如确要砍树,须征得管家的同意。管家一年一选,由上年的管家选出其接班人,不管其年龄大小。因为这是神差,人们不敢推脱。

  (二)火神会

  由7名会长(也叫管家)组成,其中1人为大会长(总负责)。1982年土地承包以前,图马营村有6个队,一队一名会长,沿续至今。会头都是家境比较好的人来担当,负责组织一年一度的社火演出。图巴营村在正月十四开始演社火,到十七日结束。十八日早上,请来大队书记,和会头们共同商量推选新的会头,拟新任的大会长也参加。实际上,这种选举只是一种形式,其实是上一任大会长在众人的监督下向下一任大会长交接财物和账簿。之后,众人打着旗帜,抬着龙、狮子到新会长家中,敲锣打鼓,耍龙压煞,并将“火神保”(胖婆娘怀抱的婴儿木偶)供放在会头家中,这是神差。来年正月初六早上,再由仪仗队从会头家中请“火神保”入庙,供人们放桑磕头,同时写“身子”(口语,即张榜公布社火角色的扮演者)。34图巴营村的社火有汉族社火和喇嘛社火,同场演出。

  (三)影子会

  由4名会头组成,其中1人为大会头,负责邀请皮影戏班,在正月十八、十九和二十演出三台皮影戏。这三台影戏是为牛王马祖演出的,也是神戏。演神戏时不能演出《黄河阵》,据说在高盛林出生以前,有一年演出了《黄河阵》,之后连遭三年雹灾,庄稼颗粒无收。人们传说是因为搬了三宵娘娘的老先(揭短),35惹怒了娘娘,雷部来收粮时,她们不再护佑造成的。

  以前,皮影戏是由本村的影子匠演出的,这位影子匠去世后从离图巴营不远的本巴村请皮影班,再后来,从李家山乡请皮影班。现在皮影戏观众越来越少(据说有时只有三四位老年人),皮影戏班又很少,比较难请,为了娱神,每年还是惨淡地维持着这一传统。2006年,几位会长商量后没有请皮影戏班,他们为牛王马祖上香“表孝”(即祷祝)了事,这一传统可能就此中断了。

     五、几个特点

  (一)特点之一:藏传佛教影响深远

  当地人都信仰藏传佛教中的格鲁派,佛教在人们的生活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以前,图巴营村民租种的是塔尔寺的土地,每年要向塔尔寺上粮,他们是塔尔寺的“百姓”(村民语)。这些关系深深影响着村民们的信仰,同时也形成了一个以塔尔寺为中心的佛教文化圈,图巴营就处在这个文化圈内。这个文化圈的存在历史悠久,据高盛林讲,他在自家后院中取土时,挖出过藏经,字迹清晰,用手一碰,都碎了。据说这里原来有一座寺院,后来山体滑坡时掩埋了,村边的山脚下现有一座佛塔,据说是当年建筑的遗存。此外,塔尔寺不仅供奉着本村的大山神丁刚多杰,甚至连塔尔寺活佛体系中的马家活佛也出自图巴营。

  图巴营的山神叫“丁刚多杰”,与黑咀(地名)大张山神(叫金欠托拉),娘娘山36下的红亚豁山神(名不详)是兄弟三人。在大山神上向着这二个山神的方向各修有一个桑炉,五月初一阿卡念经时也为这两个山神捏施食。人们在本地山神煨桑磕头时,也在这两个山神的桑炉前煨桑磕头。山神信仰是藏传佛教的内容。

  (二)特点之二:汉、藏文化的交融

  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民族的交融。图巴营村在以前是西纳活佛家族的属地,属藏文化区。后来汉族移民不断增多,成为图巴营的主要居民。近几年来,汉藏两族间通婚增多,出现了民族交融的特点。如高姓家族中,就娶有四位藏族媳妇,所生子女随母亲成为藏族,为的是将来孩子考大学时能够加分。这样,在同一个家族中出现了汉藏二个民族的现象。二是信仰仪式的交融。村民们既信奉丁刚多杰、白马、尖参栽毛等“番神”,又信奉汉族的三宵娘娘等神灵。因为生产生活方式完全一样,在所有的农事祭祀活动中,汉藏二族同时参加,其中有些仪式由阿卡主持,如每年的交苗和谢降;有的由村民自己主持,主持仪式者有汉族也有藏族,如“送雨粮”活动。三是民间文化的交融。图巴营村的社火也较为独特,他们除了装扮汉族传统社火角色外,还装扮喇嘛社火(即藏族寺院中的跳欠)角色,同场演出,这在青海河湟地区的民间文化中是非常少见的现象。此外,每年的正月十五晚上,社火队37先到丁刚多杰处(即交雨粮地)演出,之后村民们才能跳火堆。38

  (三)特点之三:“交雨粮”活动反映了当地自然灾害严重

  青海的农业生产大多靠天吃饭,庄稼的种植、看护和产量,要看天气的“脸色”,许多民间的农事祭祀活动其形式和内容在本质上是对当地自然气候条件的反映,“交雨粮”活动也不例外。在《湟中县志》“冰雹路径示意图”中,39四营处于“上五庄、四营、李家山”重灾区的正中央,四营还处在两个“加强点”之间,这一路径的雹源正是附近的娘娘山。40冰雹是图巴营村最大的自然灾害,严重威胁着人们的生产生活。据高盛林回忆,1971年夏秋之季,图巴营村遭遇了一场空前的大雹灾,41庄稼颗粒无收,42政府免去了当年的公粮,很快运来了回销粮,按半价卖给村民,帮助农民度过了难关。43村民们说,如果是在旧社会(新中国成立前),这种天灾是要饿死人的。正是由于这些深重的自然灾害,使得原本靠天吃饭的老百姓只能仰仗天的赐予,打点、讨好苍天,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便是他们的唯一选择,从而衍生出了一系列的农事祈求仪式,这也是图巴营村保留有这种独特习俗的深层原因。其实,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前,“交雨粮”的活动在青海其它雹雨重灾区普遍存在过,也非常盛行。例如,与图巴营相连的伯什营、札什六营、上五庄镇的下寺沟等附近村落,也有类似的习俗。只是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后期,在伯什营(四营乡政府所在地,距图巴营1公里)和图巴营村边各配备了一座大炮,与李家山乡的二座大炮互相支援,共同防止雹灾,保护庄稼,效果非常明显。这对于传统的信仰和观念产生了颠覆性影响,仪式的功能在迅速消退,有些村落的农事祭祀活动因此消亡了。

                  

    注解:

    1、以前,青海农业区的村落中大多建有雷神庙,用于祭祀雷部神灵。关于雷部,图巴营村村民高盛林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传说有两位湟源县(湟中县的邻县)庙儿沟上营的木匠,在种完庄稼后想到牧区干活挣钱。有一天,他们出发了,来到一个山口处,碰见一个藏民,骑着一匹马,还拉着二匹备好鞍辔的马,问他们是否是木匠,能不能做马车。二人回答说能做。藏民让他们骑马闭上眼睛,并叮嘱千万不要睁开眼睛。他们刚闭上眼睛,就听耳边一阵风响,藏民说:“到了。”他俩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座气势很大的庄廓,红漆大门雄伟庄严,一如老财(财主)的家院。进门后是一所大车院,堆放了许多专用于做马车的木料(旧时的马车一般用桦木、榆木和黑刺做成,其中黑刺多用作辐条,承载力强。车轮片叫网子,可用桦木和榆木做成,一只车轮由六片网子组成,每片网子装三根辐条)。通过二道门可以进到里院,门口有人站哨。藏民将他们安顿在车院房中,再三叮嘱不要进二道门。以后两人每天做马车,藏民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不过,刚套做出一辆车,马上就来人拉走了,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做了多少辆车。有几天,藏民没有出现。看看快要将院中的木料做完了,有一天夜里,一个木匠起夜(上厕所)时,听见里院中人声吵杂,似乎在打架。碰巧门口没人站哨,他悄悄进了里院,里院中的房屋也都是二架骑檩(房屋名)的好房子,装设非常豪华。声音是其中的一间屋中传出的,他凑到窗前透过窗缝往里看,只见很多人在争论着什么。有三位娘娘,她们的穿着和模样很像湟源庙儿沟的三宵娘娘塑像,甚至因为屋顶漏雨滴到脸上的水污痕迹也都一模一样。听了半天后才知道他们在开会,只听大娘娘说:“今年我们的庄稼不好,少收点。把下营(地名)全交给,上营留下。”大家都表示同意。木匠溜出门来,叫醒同伴,告诉了刚才听到的事,两人又去听了半天,回来后都睡不着觉,感到既恐惧又很茫然,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后到了另一个世界。第二天,院中拉来了许多粮草,有人在拿斗收粮食,草捆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院中,一切如缴公粮。

  晚上,他们又去偷听,听得藏民说:“已经按任务全收到了,走到上营时,没拉住马,在木匠的豌豆地中跑了一趟。”他们溜出来后,惶惶然更不知道自己的所在,因为藏民所说的地名和人名,都是他们的村子和自己。

  第二天早上,藏民来找他们要褡裢,问他们要多少工钱。两人只求活命,不敢要工钱。藏民在他们的褡裢中装了些刨木屑,又让他俩骑上马,闭上眼,一忽间又到了原来的山口。藏民说:“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说完便不见了人影。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已经秋收了,人们正在打碾。两人商量说:“我们挣了一夏天,看看是什么工钱?”年轻木匠打开褡裢一看,里面全是他们用过的锯木屑和木楔废料,心想没法回家交代,就要倒掉。老年木匠挡住了,说先回家,家人问起来,就说挣来了这些。回到家中,喝茶时听人们说下营的庄稼全被冰雹打光了,老木匠家的豌豆地中只有一“磨子”(耕地工具)宽的地被打了。两人才想起听到的那些话,赶忙打开褡裢看时,里面全是碎金银课,再也抬不动了,方才明白自己去的地方是雷部。从此,他们成了有钱人。后来他们出工出钱,村民出力,重修了三宵娘娘庙,以此感谢三宵娘娘对村民们的护佑。

     2、缴用,音译,即花费。

     3、“四营”是图巴营、伯什营、麻子营、霍尔营的总称,隶属于拦隆口镇。以前称为五营,其中的佛马营在上世纪50年代土地改革后划属李家山乡。这五营都是番营,也叫西纳番营。“四营”以东还有“札什六营”,即上寺合营、铁家营、班中营、千户营、端巴营、札什营,隶属于拦隆口镇。这些都是明朝的军屯营,主要防御蒙古兵通过贾尔吉(通往西宁的一个山口)来攻打西宁,现在成为村落名。

     4、高盛林,男,汉族,66岁,图巴营村9队村民,从小就参加“交雨粮”活动,非常熟悉活动的仪式和内容。

     5、为了这次田野调查,在大年初一早晨,我的弟弟霍禄用摩托车把我送到70多公里远的图巴营村。半道上车胎被扎破了,因为是在过年,商铺都在关门竭业,无法修理,我们非常艰难地到达了目的地。在我的调查过程中,弟弟始终充当助手,帮助完成了录音,并疏通了一些人际关系,使调查得以顺利完成。

     6、据高盛林介绍,第一世马家活佛出生在图巴营村的马姓人家中。转第二世时,马家无力扶坐,全村人(叫众生)集资扶持灵童坐床,当时灵童来认马家为娘家人。现在的马家佛爷可能是第三世或第四世,因为娘家人无力扶坐,由塔尔寺出资扶坐为活佛,习惯上叫官家佛爷,意思是由官家出资扶坐的佛爷。因为这个原因,现在的官家活佛与马姓人家没有认娘家人。

     7、最早定居在图巴营村的汉族。占根意即占据根据地,为后人留下基业。

     8、指藏族神,因藏族以前被称为番族而得名,清朝时还有熟番、生番和野番等名称。

     9、方形木架中插有经幡旗和许多桦树枝,叫栅子。树枝据说是山神的兵将,在丁刚多杰山神的栅子中还插有许多兵器,在其庙中供有一把铁剑和“捆犬绳”(音译,笔者疑为捆仙绳)。此外,在白马山神的栅子中也插有兵器,这在青海其它地方的山神中是比较少见的。

     10、据高盛林讲,他小时候上学时,路过白马山神的地方,吃过桃儿、糖果、枣儿等供品,从此得了怪病,常看见一位空手人,身穿藏式氇氆褐衫,暗红色的长衣上面有深红色的铜钱纹。头戴尖顶圆形帽,帽顶有红缨。腰间插藏式长刀。脚穿“酸巴”(音译,也称为“酸巴靴靴”,一种藏式长筒靴。这种靴子的鞋面是皮质的,筒腰用的是氆氇),据说这就是白马山神的形象。

     11、当地叫做“返俗阿卡”,指回家娶妻生子的寺院阿卡,他们虽然不再出家,但也可以参加念经等佛事活动。阿卡是对藏传佛教僧人的称呼,汉传佛教称为和尚。

     12、氆氇是用捻成很细的羊毛线手工织成的毛布料,质地细密,能够防水。缝制成长衣叫褐衫,大多染成暗红色。

     13、这个传说所指的可能是清朝同治年间的回族撒拉族战乱,历时12年的战乱波及到陕西、甘肃、宁夏、青海等地,青海是战乱的发起地。

     14、藏语,用土块砌成的方形土墩,约2高,1.5宽,里面放有一定数量的擦擦(用佛像模子做的红泥佛像板)。

     15、音译,即巫蛊、法拉,在青海许多地方被称为蛊电,他们能请神附体。

     16、嘛呢达却,藏语音译。嘛呢为《六字真言》的缩写,这里泛指经文;达却为旗帜。可直译为藏文经幡旗。

     17、通过神灵附体(叫发神)来传达神的意图和思想的凡人,被称为弟子。还有一项“搭衣”的仪式,即通过活佛主持的考试程序后,被认定为真弟子。

     18、将方形黄纸对角折二折,形成的三角纸袋称为马子。要药的马子也叫表马子,意即用黄表纸叠的马子。

     19、要药者祷祝道:“本嫡哇(音译,藏语,村庄)某某氏门中,家中养的牛马得了某某病,着(现在)您老人家救个。”向山神磕三个头后转三个锅拉(在庙的外围顺时针转三圈),再向山神磕三个头,将纸袋拿回家,掐取纸角,烧水喂牲口。

     20、以前,图巴营村口修有三官楼。1958年时三官楼被折除,神位牌被移到火神院中至今。

     21、青苗会的管家也称为苗头,这两个词在当地是混用的。管家是藏族的称谓习惯。

     22、这种旗子比较特别,一个旗杆上有上下二面三角旗,上面的小,下面的大。一杆旗画龙,另一杆画凤。

     23、后山神在丁刚多杰山神后面不远处,在一个高土墩上立有栅子,并无其它建筑,也不知道这位山神的名字,人们只换取栅子中的部分毛吉,但不插兵器。“交雨粮”与这位不知名的山神无关。

     24、五色粮食指大豆、小麦、青稞、豌豆、大米等不同颜色的农作物。

     25、这种三眼炮的原理如同老式的火炮,是请铁匠打制的,专用于接神。图巴营村有三支三眼炮,每支三个炮管,每管一个捻子,从管口装火药。一般在三个炮管中都装上火药,可以分三次点燃。三眼炮只用在神事活动中,如演社火和“交雨粮”,平时,三眼炮存放在火神会中的戏箱中。据说,接三宵娘娘(请娘娘轿)时只能放三眼炮,而绝不能使用鞭炮或其它炮。

     26、音译,鸱的一种。在民间,猫头鹰叫做“鸻翵”(音译),两耳处有刺起的毛。“鹚鹪子”与“鸻翵”相似,但体小,两耳处没有刺起的毛,它们被认为是不吉祥的。

     27、据高盛林讲,这可能取的是意会。因为抢水板(水闸)推下去时能立即截住水,水磨马上就停转了。用这种板和鸟头对着亚豁口(与水磨的流水槽形相似),取意截住水流,挡住雹雨。

     28、一种油料农作物。

     29、一种房屋名称,在梁上架起二道小梁(二架),横放有七条檩子(七檩)。在农村,这是比较高规格的房屋。

     30、颜色是用紫草染的。紫草为音译,这种植物能染大红色。

     31、用剥过皮的麻杆做的。

     32、仅高家由以前的320来口人发展为近20户,人口多,除了白事外,喜事和上坟烧纸时都已经分户了。全村人口增加也很多,

     33、青苗会的管家也称为苗头,这两个词在当地是混用的。管家是藏族的称谓习惯。

     34、将社火中的角色和扮演者张榜公布时,只写明老秧歌(4人)、腊花姐(4人)、花棒子(4人)、马子(8人,装扮的小马驹)、帆(即旱船,男女各一)、龙头及龙身(13人,写明龙头、一截、二截直到龙尾的人)、打狮子(2人)、耍狮子(2人)、排灯(4人)、打鼓(6人,2人打鼓,4人轮换抬鼓)、打钹(2人)、打锣(2人)、放三眼炮(1人)、哨公(1人,领社火身子。社火中的角色叫身子)、刺腊子(1人,为马子和龙身提供用羊油和牛油做成的腊烛)、吹鼓手(2人),乐队(1人,由他组织二胡和三弦演奏者)的扮演者或负责者。榜中不写打旗的,以及八大光棍(88女)、小放牛(3人)、下四川(34人)等小节目的角色。而哑巴、灯官、报儿、胖婆娘的扮演者要专门请到管家家中,敬酒招待。

     35、三宵娘娘摆黄河阵,困住了许多神仙,但最终还是被姜子牙打败了。

     36、娘娘山在李家山乡,与图巴营隔山相望,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

     37、其中只有写了“身子”的角色上山,他们被俗称为大身子,一般角色并不上山。

     38、青海农村并没有元宵节观灯的习俗,只有跳火堆。届时在每家门前空地上放几堆草,家人在点燃的火堆上跳过,有讨平安,求吉利的意思。

     39、见湟中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湟中县志》“第一编地理”中的彩印版,青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

     40、当地还流传着一个传说:以前,在娘娘山顶有一个大儿(音译,比湖小,比泉水大的多年水坑叫儿,也叫坑,其实是很大的水涝坝),雹雨就是从这里发生的,经常打坏庄稼。有的挡羊娃往水中扔石头,马上就会冒起黑云,一会儿就酿成雹灾。民国21年,邓军门(不详)带兵到这里打土匪, 驻扎在山顶。当地老人告诉邓君说:“千万别动儿,不然会遭冰雹。”邓君很不以为然,命令士兵往水中扔石头,果然冒起黑云发生雹雨,碗大的冰雹打死了许多人马。邓君一点也不怕,命令士兵将大炮摆在边,对准水面一齐打炮,打到后来,冰雹停了,再用石头打水,也不起云。邓君命令继续打炮,大概打了一天,邓君睡着了,梦见一位银须老者领着二个小孩来向自己求饶,说:“我服了你,请别打了,饶了我们吧,我要搬到九道沟去,不再这里住了。”梦醒后,邓君发现儿已经被打破了口,水也流干了,在於泥中爬着一只特大的青蛙,后面跟着二只小青蛙。邓君心中明白,命令士兵放走了青蛙。从此,娘娘山上没有了儿,也没有起过雹雨。后来的雹雨都是从上五庄镇水峡的九道沟中发生的,人们说是那三只青蛙在作怪。

     41197162379,湟中县遭遇了5次大雹雨,全县20个公社的10万亩农田受灾,有些桥梁被毁坏。高盛林所讲的可能是其中的一次。见《湟中县志》第24页、68页。

     42、据高盛林回忆,当时,他正在家中粉刷墙壁,听得雷声滚动,不一时一场大雹雨倾泻而下,鸡蛋大的冰雹打在新打的庄廓墙上,就像子弹打过一样,成为一个个的深坑。树枝也被打断了,树叶纷纷落下。他家院中已经长出穗头的一亩多地小麦一会儿就看不见了,蔬菜全变成了泥土,只有一些菜叶瓣立在泥中。雹雨过后,干部们上山查看田地,许多人在大声嚎哭。当天,县上领导来查看灾情,第二天,省上来人视察灾情,并在一个大礼堂召开群众大会,动员大家生产自救,度过难关。高盛林所讲的雷部的故事就是在这次会上听一个老年人说的。会上,人们相互打气说:“有了共产党的领导,老百姓受了灾也不会饿死人的。”

     43、据高盛林回忆,当时的价格是青稞0.137/斤,小麦0.26/斤,燕麦0.08/斤,而大通煤价为0.0066/公斤(每公斤66分钱)。

 

                                            ——本文发表在《青海民族研究》2008年第4期。

 

脚注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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